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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西藏请别为我哭泣

西藏请别为我哭泣

第1节:第一章(1)
第一章


  青春烧


  一


  1959年10月1日,位于成都北郊的陆军总医院妇产科,一个提早了近一个月的男婴降临了。当产科护士抱着不足2.5公斤的他来到等候在产房外的钱师长面前时,钱师长的眼里流露出的只有担忧和怜悯,他对这孩子的将来失去了信心。“这……这能长大吗?”“为什么长不大?”护士有些不满地回敬道,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父亲。用钱师长的话形容,这孩子哭起来跟他妈蚊子放屁似的……


  钱师长搁下一大堆奶粉、炼乳、白糖之类的食品,并在护士的要求下给孩子取了一个张口就来的名字——国庆,第二天就进藏了。


  钱国庆1岁那年,母亲病逝。母亲是死于癌症。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他6岁那年。当时姨妈带着他去了城里的一家很豪华的部队招待所,探望回内地休假或开会的父亲。当时已经官至军区副参谋长的父亲把他拉到身边,拍着他的头,问他几岁了。钱国庆回头看看身后的姨妈,喃喃地回答:“6岁半。”钱国庆记不得当时他有没有叫过“爸爸”。他略有印象的是,父亲给了姨妈一个小纸包。现在想起来应该是钱和粮票之类的东西。接下来,父亲让警卫员带着他和姨妈到食堂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钱国庆面对一桌从来没见过的美食佳肴几乎吃破了嫩弱的小肚皮。晚上回到姨妈家,钱国庆折腾了整整一宿。姨夫骂骂咧咧说钱副参谋长整个儿一“二球货”!


  钱国庆的小学是在成都郊区一家劳改工厂的子弟校上的。当时姨夫和姨妈都是厂里的管教干事。工厂关着两千多号犯有各种罪的大大小小的劳改犯,小偷、骗子、流氓、恶霸、刑满释放人员、反革命等等。据说他们当中也有好些都只是犯过一些小偷小摸就被送来劳教的。在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举国上下一片灰暗,因为几毛钱、几两粮票便从此失去了自由的人不知有多少。钱国庆班里的同学就有好几个是劳改犯的子弟。尽管老师见天地强调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只要是热爱毛主席、热爱党、热爱人民、热爱祖国、热爱……就是新中国的接班人云云。然而,劳改犯的孩子终归是劳改犯的孩子,他们与管教干部的子弟们同窗,所受的歧视和不公也不可能因为他们“热爱”什么或“不热爱”什么而有丝毫的改变。时下无论干什么都得让人填个表,无论什么表都少不了一项“家庭出身”,其实就是问你父母是干嘛的。这是个大人、孩子都无法回避的问题,或地主或富农或贫农或工人或农民或干部或军人或教师或市民或别的什么,劳改犯的孩子就得填上“劳改犯”。出身的好坏关系到一个人一生的冷暖祸福。


  钱国庆在班里一直有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个劳改犯的子弟,叫胡安川。从小学到中学,钱国庆跟胡安川始终保持着牢固的友谊。这在当时让很多同龄人,甚至是老师和家长都无法理解。


  胡安川的父母都是劳改犯,其父亲胡雪秋,曾是清华大学的高才生;母亲柳安美是解放前四川一个大地主家的女儿,他们的罪名都是现行反革命。胡雪秋在劳改期间拒不认罪,顽固坚持其反动立场,后来是在工厂的禁闭室被人活活打死的。据说他临死前还在唱着《国际歌》,其猖狂和顽固的程度简直让人不可思议。钱国庆之所以能够跟胡安川成为好伙伴,除了他同情弱者的天性,更主要的还是胡安川本身具有一种让他着迷的成熟和坚韧的魅力。作为反革命加劳改犯的后代,胡安川从小饱受欺辱和打骂,可他从来没有过乞求和眼泪。每当他被人无缘无故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总是独自偷偷跑到学校外面的一条小河边,用河水洗净血污,以免回家被母亲看见。胡安川的母亲所在车间的管教干事之一,就是钱国庆的姨妈。姨夫、姨妈对钱国庆跟胡安川的密切交往始终抱着难以理解和忐忑不安的心情。


  “国庆呀,”一天夜里,姨夫进到钱国庆住的那间小屋,对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钱国庆说,“最近你跟你那个叫胡安川的同学还有来往吗?”

我选择了你,我从不后悔,相爱滋味两人慢慢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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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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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国庆点点头,说:“有。”


  “是这样,国庆,虽然毛主席说,‘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但我们认为,你跟他还是尽量不要太近了,因为毕竟你是革命军人的后代。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懂。一个反革命的后代,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我们这个社会会怎样对待他,都是很难预料的。我们担心你们之间的交往会直接影响你的将来。你们学校工宣队的刘师傅今天找过我和你姨妈了,他希望我们尽快严肃地跟你谈谈这个问题。还有你们学校最近出现的‘打倒某某某’的反动标语事件,已经闹得很厉害了。这些年你也看见了,政治运动是无情的,万一你要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当不起呀……”


  钱国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到了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依旧拉着胡安川满世界撒欢。


  姨妈家还有一个孩子,比钱国庆大4岁,是钱国庆的表姐。对钱国庆这个表弟,表姐从来都不屑一顾,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待见,在她的眼里,这个表弟像是家里从大街上捡来的弃儿。表姐后来去了城里的一所中学念书,每个周末回家一次。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前,对钱国庆来说,童年的记忆都是灰色的,没有幸福、没有欢乐、没有悲伤也没有娇溺。在他9岁那年,世界开始变得精彩、躁动起来。大人们的手里先是见天握着本“红宝书”,随后又改成了木棍铁棒,以后又变成了刀刀枪枪。劳改犯们交给支左的解放军看管了。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管教干部们则积极投身进了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运动。游行、开会、揪斗、写大字报成了大人们的正业。学校停课了。随着运动的发展,终于有一天,钱国庆发现姨妈独自在家里偷偷哭泣。那一夜姨夫没有回来,据说是因为有历史问题,被造反派关进了牛棚。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钱国庆经常受姨妈和左邻右舍的派遣去探望里面的人。每次进去都会被棚里的“牛鬼蛇神”们扒光了衣服裤衩,因为在他的身上藏着诸多的家信或是钱粮之类的稀罕玩意儿。那段时间钱国庆几乎成了“牛鬼蛇神”们里通外界的地下交通员。牛棚里关着几十号走资派、右派、特务、汉奸、叛徒之类的牛鬼蛇神。钱国庆亲眼目睹过那些年轻力壮的造反派对这帮人毫不留情地专政。钱国庆至今也没有想通,人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恨,能无缘无故地把一个个人往死里整治。几个岁数比较大的书记、厂长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被逼上了吊。姨夫由于只是一般干部,除了脸上经常有一些青紫的包块、伤口之类的皮肉之损,并没受到太大的伤害。那段时期,姨妈因为出身成分问题,也成了运动对象,偶尔也被造反派揪上台去陪斗。钱国庆和表姐的关系渐渐地有些亲近了,因为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自由自在的“男子汉”。


  中共九大以后,牛棚里的人被陆陆续续放了出来。当时有一个很时髦且很响亮的名词,叫做“解放”,被解放了的牛鬼蛇神提心吊胆地刚刚过上了几天消停的日子,又被下放到了偏远的“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去了。姨夫临走那天晚上,苦笑着对姨妈讲,没想到自己管的劳改犯呆在城里的工厂改造,而自己却被送到农村改造去了……姨夫的话音未落,姨妈惊恐万状地制止他,说:“可不敢胡说。这才放出来几天呀,千万别再多嘴了!”姨夫没有理会姨妈的大惊小怪,他叹叹气,提到了钱国庆的父亲,“这个二球货,有种他一辈子别见孩子!什么东西!呵,就每月的那点钱粮,他以为是在喂猪崽呢?我看他连头驴都不如!”“行啦,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国庆还小,你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没用的废话。”姨妈看看一旁的钱国庆,接着说,“国庆,你姨夫说气话呢,你别听他的。你爸在西藏带领部队保卫祖国,工作又忙又很艰苦,没时间回来看你。等将来你长大了,你去看你爸。”


  “哦,就他保卫祖国,就他忙?西藏那么多部队的干部就都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姨夫从不掩饰对自己这位连襟的不满和鄙夷,他在连襟对待孩子的问题上历来就有很深的成见。这种情绪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钱国庆对自己父亲以后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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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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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夫走到钱国庆跟前,伸手拍着钱国庆的头(在钱国庆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说:“国庆,记住,将来一切都要靠自己。你母亲去世早,又遇上这么个爹……”姨妈站起来,想制止姨夫往下说,却被姨夫挡住了,他说:“你坐下吧。有些话我觉得该跟孩子讲讲了。国庆不小了,他们这一代经历了那么多事,应该有辨别是非的能力了。再说这些年来,这孩子懂事多了。说句实话,我一直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国庆,你在这个家10年了,你姨妈和我,还有你姐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我们也许没有尽到做父母亲的责任,但我们都很爱你,希望你将来能够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你姨夫这辈子没多大出息,又赶上了这几年的运动。我知道,你为这个家也担过不少心,你怕万一我和姨妈有个三长两短,你连这个家也没有了。”姨夫说到这儿,看了看一旁泪眼婆娑的姨妈和表姐,摇摇头,接着说,“我们知道你内心有很多困惑,也理解你为什么从不跟家里提任何要求。你羡慕别的父母双全的孩子,而我们又代替不了,但这是现实,你只能勇敢地去面对它。一个人一辈子难免会有很多很多的遗憾和不顺心的事儿,有一些是可以弥补的,而有一些你却弥补不了。那怎么办呢?那你就只好把它忘了。你父亲属于另一种人,也许我们这些常人理解不了,也许他有他的道理。战争年代有很多老一辈革命家为了革命事业,也把孩子交给了别人,而后来他们当中有很多人从此失去了联系,再也没能团圆……不管将来怎么样,这个家,只要你不嫌弃,就永远是你的家,你永远是我们的孩子……”


  那一夜姨夫讲了很多,讲得非常煽情,姨妈和表姐在一旁唏嘘不停,钱国庆强忍住自己的感情,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他控制不住,肯定会冲上去抱着姨夫嚎啕大哭起来。真要那样,可就太没面子了。姨夫最后说:“好样的,国庆,男子汉就应该这样!”


  那天夜里,钱国庆梦见了妈妈还活着,结果在梦里哭得一塌糊涂,还惊醒了同屋的表姐。表姐起来把他搂在怀里,反复自责自己小时候对他不好,并发誓,从今以后一定把他当亲弟弟对待。第二天清醒以后,钱国庆为自己昨天夜里的表现懊恼不已,在他看来,自己算是跌份跌到家了。以后连着好几天,一到了夜里他甚至不敢入睡,他怕自己再梦见什么让他自制不住的伤心事,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好在姨夫走了以后没几天,表姐便搬到姨妈屋里去住了,钱国庆的睡眠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但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发现姨妈和表姐对他的关心、呵护大大超过了以往正常、自然的情形,这又让他着实感到不安起来。在钱国庆少年时代的心灵深处,他始终坚信这个家不是自己的,无论大家怎么对待他,他都无法把自己当作这个家里的一分子。尽管他同他们有着实实在在的血缘关系,尽管他在这个家从小长大,但自己是个没有双亲的寄养儿这一事实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羡慕那些有母爱的孩子,对“母亲”这个陌生而又美好的概念充满了童话般的想象和眷恋;可对父亲则完全不同,在他的情感世界里从来没有产生过所谓的父子亲情,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当大官的,一个在他6岁那年匆匆照过一眼的男人。


  日子昏昏沉沉地一天天过去了。一年以后,姨夫从“五七”干校回到了工厂。没过多久,也就是林彪副统帅叛逃、坠机、摔死的第二年,已是亭亭玉立的表姐和她的许多同龄人在一片锣鼓喧天的喧闹中即将去很远的地方——云南边疆建设兵团。临别的前一天,姨妈给了表姐15块钱,相当于一个学徒工一月的全部工资,让他们姐弟俩到时下城里最好的饭馆吃顿告别饭。这顿饭开创了钱国庆一生当中的若干个第一: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和表姐进城下馆子;第一次喝了一小碗樱桃酒;第一次和表姐单独在一起说了那么多话;第一次发现表姐其实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国庆,姐要走了。以后家里的好多事就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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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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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国庆,其实姐很喜欢你。虽说咱们不是亲姐弟,但姐姐一直都把你当亲弟弟看。小时候姐姐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就算是亲姐弟也有闹别扭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姐,你别这么说。家里人对我很好,我知道。”


  “哎,你也是大小伙子了,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这有什么好想的,等毕业以后,和你们一样,上山下乡修地球呗。”


  “傻弟弟,你才不会呢。告诉你吧,前几天我听爸妈说了,等你上完学,就叫你爸弄你去参军。怎么样,够光辉灿烂的吧。哎,要是我也能当兵那简直就……算了,不做梦了。”表姐一脸的失落。


  表姐的这番话令钱国庆很难过,他第一次在心里骂那个当官的父亲是个无情无义的老混蛋。当时的男女青年如果能够当兵,那简直就是实现了人生最美好的梦想。钱国庆认为,既然父亲是个当大官的,那让表姐去当兵简直就不成任何问题。他不明白为什么姨妈和姨夫在这个问题上不向父亲开口。不管怎么说,他们替他带大了一个儿子,难道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提出来吗?


  “姐,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爸写封信,就说你想当兵。他那么大的官儿还办不成这么点儿事?”


  “我想过呀,可我爸不准我写。”


  “为什么?”


  “他说咱们家一辈子也不求你爸。”


  钱国庆低下了头。他知道姨夫对父亲是什么态度。


  “其实也无所谓。我是独生子女,将来可以享受招工回城优待。”


  “姐,你说我爸还会认我吗?”


  “那怎么不认?只是我听我妈说、说……算了,你还小,以后再告诉你吧。反正他得认你!”


  “姨妈说什么了?”钱国庆感觉到表姐的话里有一种令他不安的含义。


  在钱国庆一再追问下,表姐终于忍不住把他父亲再婚的消息告诉了年仅12岁的他。这个消息如同阴雨天的一串闷雷,把钱国庆本来就阴湿的内心更搅得混乱不堪了。原先在他心里还仅存的一点点期盼这下也彻底破灭了。他对父亲没有恨,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过爱。而他内心的自卑和失落却是从这一天起一直伴随着他度过了漫长岁月。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那一小碗酸甜酸甜的樱桃酒猛地灌进了自己的嘴里。接着竟有了晕晕忽忽的悲壮快感。这也是钱国庆第一次发现,酒这玩意儿的奇妙和可爱之处。接下来,表姐又说了好多宽慰他的话,钱国庆听着都很顺耳。他朦朦胧胧地看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亲可爱的表姐,慢慢地忘记了父亲,转而生出了对表姐的依依不舍之情。不知什么时候表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钱国庆低下了头,他第一次意识到女人的眼泪开始让他不知所措了。他很想说几句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来表达自己对表姐的敬爱和难舍之情,但想来想去竟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在他的眼里表姐已经是大人了,而自己还只是个孩子,这种辈分的差异很难让他有所作为。当他抬起头注视着表姐的时候,他的鼻子开始发酸了。他强忍住这突如其来的情感,为表姐的碗里夹了一块肉,说:“姐你别哭了,赶紧吃点吧。”表姐点点头,哽咽着说:“国庆,你吃吧,姐不饿。”


  “姐,你别哭了,”钱国庆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表姐的跟前,喃喃地说,“姐,我也舍不得你……”说完,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扑扑地掉了下来。


  表姐也站了起来,一把把他搂在了怀里,说:“别哭了,好弟弟,姐会想你的……”


  在他的记忆里,这是表姐第二次搂抱自己,而这次竟让他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他忽然对表姐温柔的胸怀产生了强烈的依恋和欲望……他尽情地呼吸着表姐身体散发出来的芬芳,仿佛置身在一片轻纱烂漫的温暖世界,一朵飘来的白云将他载上了蓝天,又随着清风游向远方。他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思维,茫然地进入了一种飘飘然的境界。


  第二天一大早,钱国庆跟着姨夫、姨妈来到火车站为表姐送行。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钱国庆发现,但凡是女的,不管是送人的还是被送的都哭得脸歪鼻红,十分投入;而男人们,无论老少,一律精神焕发、笑逐颜开。可他无论如何却笑不起来,姨妈和表姐泪水涟涟的伤心惜别让他目不忍睹。他不时地把脸转向别处,借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害怕自己忍不住又会跟着她们一起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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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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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终于缓缓启动了,刺耳的汽笛和沉闷的轰鸣汇成了一曲悲壮哀伤的乐章,渐渐消失在雾气茫茫的远方。半年以后,表姐在一次扑救山火的行动中遇难了。表姐遇难的噩耗彻底击垮了姨夫、姨妈的精神世界。钱国庆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失去亲人的悲痛和哀伤。这些日子,他天天买菜做饭,尽可能多做一些家务,好让沉浸在巨大悲痛和忧伤之中的两位大人能得到一丝安慰。夜里,当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想起美丽亲切的表姐,也偷偷地流过好多次眼泪。表姐的死给钱国庆的情感世界带来了很大的变化,也给他少年时代的心灵留下一段黑沉沉的伤感记忆。从那以后,钱国庆几乎再也没有见到姨夫和姨妈的笑容。


  二


  表姐死后的第二年,钱国庆进入了初中一年级,胡安川依旧是他唯一最好的伙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个人不幸的身世成了他们彼此相互信赖和依附的基础。他们很少和别的孩子交往,也从不热衷参加学校举办的各种集体活动。同龄人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玩闹和欢笑似乎离他们很远、很远。一年多来,姨夫和姨妈憔悴衰老了许多,像是换了两个人,对一切都麻木不仁,他们对钱国庆的关心也越来越淡漠了。渐渐地,钱国庆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愿呆在家里。他害怕终日笼罩在家里的那种死气沉沉的郁闷和凄凉里。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他看见墙上表姐的遗像时就会情不自禁地浑身发紧、心神不定,似乎死亡就在他身边,随时都有可能把他带走。


  这天晚上姨夫来到他小屋里,告诉他,学校老师反映他最近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了,而且经常不按时完成作业。姨夫缓缓地说:“国庆,你现在是大孩子了,应该懂得学习的重要性了。我和你姨妈岁数大了,身体又不好,你要慢慢学会自己照顾自己。”钱国庆点点头,说知道了。


  姨夫离开以后,钱国庆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发黄的破烂不堪的繁体字小说。小说的封面和前几页已经没有了,其左右上下的边角也已烂掉了。这本没有封皮的破书是前些日子他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要来的。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上面的内容却非常精彩,写的都是解放前的事情。那上面关于男女性爱的描写绝对刺激,让人热血沸腾。小说说的是民国初期,一个非常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如何爱上了一个家仆的儿子,以及两人如何相爱、如何偷欢,最后又如何生离死别的爱情悲剧。这本书成了钱国庆最早真正认识和探索男女性爱的启蒙老师。这两天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那书里描写的每一处男欢女爱的细节,下体亢奋、火热的坚挺使他根本无法入睡。他不由自主地伸手紧紧握住自己的那个玩意儿,脑子里充满了五花八门的各种联想……


  钱国庆手淫的第一个幻想异性是学校教英语的老师——黎红敏。其实黎老师并非那种美貌青春的女性。钱国庆之所以对她产生非分之想,是因为他觉得黎老师身上有一种非常突出的柔性和宁静。在班里,钱国庆的各科成绩,除了英语,没有一样考试能够及格。渐渐地,黎红敏对这个在课堂上常常带着一种异样目光,痴呆地注视着自己的男孩子也有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她知道在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对异性的痴迷往往是浑浊而又纯洁的。在新的学期开始时,钱国庆被选举为班里的英语课代表。钱国庆常常利用收发作业的机会,有意接近黎老师,以此来满足自己内心躁动不安的欲望。


  “你喜欢黎老师?”一天,胡安川突然问钱国庆。


  “你怎么知道?”钱国庆并不想隐瞒自己内心的秘密。相反,他一直希望能够把自己内心的这个既危险又奇妙的感觉与胡安川分享。


  “我看出来了,你经常死盯着黎老师看,眼睛直愣愣的,就像是在白日做梦。”胡安川小心翼翼地说,“有好几次,我都发现你跟在黎老师后面,老盯着她的屁股看,像电影里的特务一样。”


  “我是不是太流氓了?”钱国庆竟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说,“我就是喜欢黎老师,想跟她结婚。哎,你说,我要是现在就长大了娶她做我老婆,你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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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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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安川充满忧虑地看着钱国庆,心想,这家伙真是色胆包天了,一个13岁的小崽子居然一天到晚想让老师给自己当老婆,简直是发疯了!胡安川一时想不出该跟他说些什么。对这个在班里唯一敢从小就跟自己交朋友的革命军人的后代,胡安川充满了复杂而又深深的敬意,他非常珍惜他们之间的友谊。在胡安川眼里,钱国庆比很多同龄人都敢想敢为,其思想和言行有时候简直就是反动透顶。为此,作为一个反革命的后代,胡安川经常陷入困惑。每当胡安川在学校挨打受气的时候,只要是钱国庆在,他就会站出来死命地保护自己。在他挨打受伤跑到小河边清洗自己的时候,钱国庆总是悄然地来到他的身边。钱国庆眼里流露出的真诚的同情和怜悯是对他最大的安慰。有时候,他们默默地坐在河边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直到屁股吸足了潮湿的地气,才又一前一后地回到厂里。


  “哎,我问你,你知道女人的下面长什么样吗?”钱国庆歪着脑袋,诡秘地问胡安川。


  胡安川紧张地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没见过。”


  “你说她们也长毛吗?”钱国庆继续兴致勃勃地探讨这方面的问题。


  胡安川认真地想了想,说:“当然,是人就应该长毛。岁数越大毛就越多,跟男人一样。”


  “唉,那多恶心呀!”钱国庆于是失望地躺在了地上。


  胡安川侧脸看着躺在身边的钱国庆,神秘地说:“不过我听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医生都要把女人那里的毛用刮胡刀给剃了。”


  “那为什么呀?”钱国庆一挺身坐了起来,兴趣十足地问。


  “不知道,可能是毛多碍事呗!”胡安川认真地回答。


  “哎,”钱国庆环顾四周,诡秘地说,“我有一本黄色小说,解放前的,太好看了。想看吗?”


  “不,我不看!”胡安川坚决地回答。


  “为什么?”钱国庆很不理解。


  “我跟你们不一样,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呀!”胡安川黯然地说道。


  “你就说你想看不想看吧?我保证不会让别人知道!真的,向毛主席保证,这本书实在太好看了。全说的是男人跟女人弄那个的事,解放前的。告诉你吧,旧社会的人坏着呢,男人女人都是流氓。女人那玩意儿叫阴道,男人的叫阴茎。那上面说,女人越漂亮就越骚,胖的女人比瘦的女人骚……知道‘丰满’是什么意思吗?”钱国庆得意洋洋地问胡安川。


  “‘丰满’?就是胖的意思呗!”胡安川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对。胖是胖,跟‘丰满’还不一样。我查过字典,上面说‘丰满’就是胖得匀称的意思。也就是说……怎么说呢,就是奶子大,但腰不粗,屁股还圆滚滚的意思。明白吗?”钱国庆一本正经地解释说,“你比方说吧,教音乐的张老师,那身材,上下跟邮筒似的,那叫胖。黎老师那种,奶大腰细屁股肥,那就叫丰满……”


  胡安川惊恐地看着钱国庆,他心里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革命军人的后代,为什么会有满脑袋的流氓思想呢?相比之下,他这个反革命的后代倒是纯洁多了。然而,男孩子那种强烈的本能又驱使着他战战兢兢地一点点接受着钱国庆给他灌输的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从这以后,俩人只要在一起,话题基本上就是女人。胡安川从钱国庆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女人真真假假的知识。钱国庆居然知道女人那地方其实有三个眼儿,拉屎的不用说了,关键是撒尿和生孩子竟是分开的。还有就是女人为什么会有月经,为什么生孩子,为什么天天要洗屁股等等。钱国庆告诉胡安川,医生是最大的流氓,什么都可以看,什么都可以摸。虽说是带着批判的口吻,但言辞间却透着实实在在的羡慕和愤愤不平。钱国庆经常说着说着就把他自己和胡安川弄得生硬生硬的难受。有一次,钱国庆拿来了一本名曰《少女之心》的手抄本,俩人肩并肩坐在河边上,一字不漏地翻阅着,那上面更是黄色下流之极,简直令人无法忍受。终于看完了,钱国庆呼地站起来,引用了一句刚从书里学来的成语——欲火中烧,说自己现在正在“欲火中烧”。接着,扒掉身上的衣裤,“扑通”跳进了河里。胡安川不会游泳,只好呆呆地坐在原地发愣。钱国庆在水里直到自己的那个东西彻底耷拉软了下来,才又怏怏爬上了岸。“哎,你说,黎老师还是不是处女?”钱国庆穿上裤子以后,第一句话就问。胡安川张着大嘴,眼神发直,摇摇头,又咽了一口吐沫,结果没说话。“不是?!”钱国庆的眼睛大了。胡安川继续摇着头,还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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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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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夜里,钱国庆再一次“跑马”了。这回他在梦里梦见了黎老师。他从床上坐起来,脱掉被弄得黏黏糊糊的裤衩,就势擦净自己的下身,在黑暗中余兴未尽地回味着梦里所发生的一切。随着勃勃兴致的渐渐退去,钱国庆开始为自己成天沉溺在这种事情上的世界观有些担忧了。那些布告上被判了大刑的强奸犯,一开始不也都是这样的吗?一想起那些不惜以身试法,到头来悔恨终身的强奸犯们,钱国庆顿时浑身一紧,本能地把脑袋缩进了被窝。快到天亮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这一次他成了强奸犯,强奸的对象却是教音乐的张老师。当警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押上警车的时候,他终因极度的恐惧和悔恨万分而嚎啕大哭起来……


  姨夫拍着他的头,把他从噩梦中唤醒。“你怎么了?”姨夫关切地问。尚未完全清醒的钱国庆傻呆呆地冒出一句:“我不是强奸犯!”“什么,你说什么?”姨夫诧异地问。钱国庆这才意识到自己好端端地待在床上,什么坏事也没干。


  可能是那场噩梦带来的后果,以后一连好些日子,钱国庆再也没有跟胡安川跑到河边上谈论那些下流的话题了。不仅如此,每当跟黎老师照面的时候,他都尽量回避她的眼神,要不干脆老远就躲开。这段时间,他的心情和外貌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他常常独自一人望着教室的窗外出神。有好几次,胡安川都想接近他,急于要弄明白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天下午放学的时候,胡安川在钱国庆回家的半道上叫住了他。


  “国庆,你这几天怎么了?”胡安川问。


  “没怎么,就是烦。”钱国庆烦躁地回答。


  “为什么呀?是不是那本书闹的?”胡安川诡秘地问。


  “我把那书烧了。妈的,就是烦。对了,你做梦吗?”钱国庆问。


  “做呀,谁都要做梦呀!”胡安川很认真地说。


  “那种梦,强奸女人的梦,你做过吗?”钱国庆诡诈地问。


  “那没有!”胡安川回答。


  “你没跑过马?”钱国庆显然不信胡安川的话。


  “跑过,但不是强奸呀。是女人自己愿意的!”胡安川急忙申辩。


  “跟谁?”钱国庆又来了精神。


  “不……不认识,都是些以前没见过的女人。”胡安川喃喃地说。接着又问一句,“你强奸谁了?”


  “你才强奸谁了呢!”钱国庆硬着脖子,嚷一句。


  暑假快到了。钱国庆再一次陷入了茫然的境地,除了跟胡安川在一起才能找到一点乐趣或者是共同语言外,他跟别人几乎没有一点交往的欲望。胡安川的家住在劳改犯的宿舍区,胡安川从来不会主动跑到管教干部的宿舍区来找钱国庆。这么多年了,钱国庆没有进过胡安川的家门;胡安川也从没到过钱国庆的家。这天,正当钱国庆来到劳改犯的宿舍区、胡安川家楼下的时候,胡安川的母亲下班回来碰见了他。她看了看他,问:“你找安川?”钱国庆点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女劳改犯,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她对话。但他从她那双疲惫的眼里能够感觉到,她为自己的儿子能跟管教干部的孩子交上朋友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他记得小时候曾经见过胡安川的母亲几次,但今天他突然发现,胡安川的母亲其实是个很慈祥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女反革命分子。要不是那身藏青色的劳改犯工作服,她跟姨妈她们那些女管教干部们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女人进到楼里不久,胡安川就从里面跑出来了。


  “我刚才看见你妈了。”钱国庆对他说。


  “我妈告诉我了。”胡安川说完,转身朝自己家的窗口望去,他看见母亲正在注视着他们。


  这一天,他们又一次来到小河边上,但话题没有涉及女人。和胡安川母亲的邂逅,让钱国庆忽然对胡安川的家世产生了很浓的兴趣。一开始,胡安川只是支支吾吾地被动回答他提出的问题。到了后来,胡安川干脆自己讲开了:胡安川的父亲——胡雪秋出身于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家庭,爷爷解放前就失踪了。但父亲胡雪秋在上大学期间就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进步学生组织,“背叛”了自己的反动家庭。解放后,大学毕业的胡雪秋,响应党和政府的号召,来到四川支援大西南的社会主义建设。并与同样“背叛”了自己反动地主家庭的柳安美结成了夫妻。可是到了后来,夫妻俩因反对“三面红旗”(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于1958年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当时,胡安川的母亲已临近分娩。也就是说,胡安川一生下来,直接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小反革命。他父亲胡雪秋在被强迫劳动改造期间,顽固坚持反革命立场,一直没有停止过自己的反革命活动,还狗胆包天多次上书党中央和最高领袖,继续恶毒攻击、污蔑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大好形势,直至最后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砸了个一命呜呼。钱国庆很想知道胡安川是否怨恨自己的父母,胡安川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他说他从来没有怨恨过自己的父母亲。老天爷把他的命运和这个不幸的家庭紧紧地捏合在了一起,他把这份满目疮痍的人间亲情视为自己生命不可缺少的,却又随时可能失去的唯一依靠。钱国庆想不明白,胡安川的父母为什么非要当反革命呢?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以党和人民为敌,最后落得如此悲惨可耻的下场。“安川你说,你爸和你妈为啥要当反革命呢?”钱国庆问。胡安川呆呆地看着缓缓流动的小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呗。”“道理?”钱国庆更是糊涂了,他非常忧虑地问:“反革命还会有道理?那你呢,将来也去当反革命?”胡安川委屈地看了看钱国庆,没再说什么。
我选择了你,我从不后悔,相爱滋味两人慢慢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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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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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国庆四周环顾了一下,极为神秘地说:“喂,安川,我听别人说你爸爸不是一般的坚强、顽固,跟电影里那些地下共产党差不多,宁死不屈,都快死了还唱《国际歌》呢。哎,你说怪不怪,你爸是反革命,那他为什么还要唱《国际歌》呢?”


  “我不知道。”胡安川喃喃地说。


  “你爸死的时候你看见了吗?”钱国庆小声问。


  胡安川点点头,说:“我妈就让我看了一眼。”


  “你哭了吗?”钱国庆问。


  “没哭。我妈不让我哭。”胡安川说。


  钱国庆不再问什么了,他的心一阵阵地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钱国庆和胡安川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厂里慢慢走去。空旷的田野里泛起了一片凄然的蛙鸣蛐唱,伴随着两个少年缓慢沉重的脚步,渐渐响彻了酷热闷倦的夜空。


  暑假来临,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渐渐传开了:根据上级有关部门的指示,工厂的劳改犯将被陆续全部遣散回原籍。据说这是出于备战、备荒的需要。工厂的成分将由从全国各地调来的真正的工人阶级和返乡知识青年彻底替代。对于劳改犯当中的极少数思想改造好的技术骨干,可考虑留下,并解除劳教,重新回到党和人民的怀抱。不久,这一传闻终于被证实了。这一切来得突然、意外,完全是军事化的运作,这也是那个时代的一大特点。


  胡安川的母亲既不是技术骨干,也不属于思想改造好的犯人,故而不在“留厂解教”之列。一想到就要和自己最好的伙伴分手了,钱国庆心里非常难过。临分别的前几天,他们几乎天天来到河边待在一起。俩人默默地坐在河堤上,看着缓缓流动的水面,偶尔说上几句尽量不引起彼此伤感的话语。他们最后一次在河边相聚的那天下午,两个人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钱国庆把自己积攒的十几块零花钱全部拿出来塞给了胡安川,说以后用这些钱买邮票,好给他写信。这十几块钱对胡安川来说简直就是一笔巨款,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开始他死活不敢要,他说自己没地方放,要是让母亲发现了,非得打他个半死。钱国庆告诉他,这钱他一定得收下,回到农村老家,日子肯定更苦。“你和你妈妈又不会种地,靠什么养活自己?”这是钱国庆这些天来一直在苦苦思索的一个问题。胡安川手里攥着这十几块钱,泪流满面地望着钱国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钱国庆也哭了,他伤心的原因除了舍不得胡安川以外,还有就是他实在想不通,胡安川和他的妈妈为什么会这么苦?


  胡安川和他母亲被遣散的那天,钱国庆远远地站在一座破砖窑上,目送着架着机枪的军用卡车押解着一车车劳改犯缓缓驶出了工厂的大门……很多年以后,每当钱国庆回想起这一幕,心里始终都有一种难以言表的酸楚和悲凉。


  这一年钱国庆进入了初二。班里增加了很多新同学,其中大部分都是工人阶级的后代。从这以后,钱国庆再也没了真正的好朋友。在班里,他是唯一不合群体的“单干户”。不知是从哪天开始,班里盛传出一段关于他的顺口溜:假装高干,喝着稀饭;没爹没娘,球没名堂!每当有人冲他起哄、嘲笑的时候,他心里就想:我日你妈!钱国庆的孤僻使得他比很多同龄人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思考种种怪异、新奇的问题。有时他常常为将来应该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做自己老婆而发愁,是《少女之心》里面那样的骚女人曼娜?还是像黎老师这样的淑女?或者是电影《英雄儿女》里的那个王芳?想来想去,他最终也没能拿定主意。因为他发现,虽说她们每个人都有令他痴心、迷恋的不同优点,但也有很多令人失望的缺陷和弱点。对自己的未来,他更是忧心忡忡,没少发愁——当知青、当工人、当干部、当军人,还是当别的什么人,他竟找不到一个能够适合自己,或者是自己想做的事情。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觉得当医生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后来他发现,医生一天到晚尽跟些要死不活的病人打交道,实在没有多大意思。他也想到过当作家,可想来想去,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很贫乏,完全不具备编故事的天赋。况且现在那么多的作家不是成了右派,就是反革命,一句话说漏了嘴,一辈子就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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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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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班里一个叫高红梅的女孩子渐渐引起了他的注意。高红梅有个哥哥,曾经跟表姐是同班同学,也是支边青年。他发现高红梅经常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每当他和她的目光对视的时候,她脸上就会有一种说不清是害羞还是高兴但却非常可爱的表情。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学到现在,自己几乎没有跟任何一个女同学有过来往,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很羡慕那些经常跟女同学打打闹闹却毫无愧色的坏小子们。在他看来,高红梅是个安静的女孩子,平时少言寡语,也从不与人争强好胜,跟自己很有些相似之处。很快,他就对这个女生产生了特殊的好感,以及诸多不切实际的遐想。


  开学后不久,学校组织学生到附近农村参加每年一度的学农劳动,为期一个月。不用坐在教室里苦苦熬着无聊乏味的45分钟,和农民一起劳动、生活,体验农村贫穷朴实的另类风情,给这些阅历贫乏、眼界狭窄的工厂子弟带来了很大的欢乐和刺激。


  钱国庆和高红梅的“友情”,也在这段时间有了悄然的进展。在一个阴雨天,钱国庆和班里的其他几个同学,其中也有高红梅,被分配参加搬运化肥的劳动。在蜿蜒泥泞的乡村小路上,扛着10公斤一袋的化肥,不时就有人跌倒或掉进路边的水田里。等到了生产队的仓库,一个个都成了泥猴。高红梅和另一个女生更是狼狈不堪,整个儿成了一尊泥塑。钱国庆乐了,少有的开心。高红梅来到他跟前,半真半假的生气问他:“有什么好笑的?”钱国庆于是不笑了,讪讪地说:“笑笑怎么了?”说完,便转身躲开了。晚饭的时候,高红梅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并不时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从这以后,他和高红梅的目光频频对视,双方的表情和眼神也越发丰富、精彩起来。有一天,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高红梅悄悄地塞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想跟你说件事!


  这张纸条给钱国庆带来了心悸、惶恐、好奇等等一系列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他想了一夜,最后决定以同样的方式,将“游戏”进行下去。第二天,他忐忑不安地偷偷将那张纸条还给了高红梅。纸条的背面写着:什么事?


  自胡安川走了以后,钱国庆的心情第一次变得舒畅、活跃了。高红梅趁四下无人的时候将一本名曰《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外国翻译小说交给了他。她羞涩地问他:“你看过这本书吗?”他摇头,说没有,但听别人说过。其实他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他看过的那些所谓的小说,完全是另一种东西,没有一本是正经玩意儿。当他的目光掠过她那微微突起的胸前时,他的脸顿时发烧变红了。他不敢抬头再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盘算着该跟她说些什么。“我先走了。”高红梅说完,转身走开了。良久,钱国庆才打开那本书,可惜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充满了刚才那对突起的小丘。


  三


  生产队有个地主的后代,名叫“阿根儿”。阿根儿30来岁,未婚,是一个沉默寡言且没有表情的男人。阿根儿身体很强壮,身高约1.80米,是农村少见的英武男人。多年来,阿根儿一直负责守护生产队的鱼塘。鱼塘的岸边有一个用稻草和篱笆搭盖的茅草屋,供阿根儿躲避风雨和夜晚睡眠之用。钱国庆对这个老实巴交的“五类分子”渐渐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他总觉得阿根儿身上有胡安川的影子。据做饭的大婶说,阿根儿很小就成了孤儿,他父母是解放前夕失踪的。解放以后,政府根据留在他名下的田地,将其定成了地主成分。阿根儿的父母究竟是死是活,没有肯定的说法,有说跑到台湾去了,也有说是被人民政府镇压了。这天晚饭后,钱国庆来到阿根儿的茅草屋,见阿根儿正捧着一只硕大的土碗蹲在地上,“呼呼”地喝着碗里不知是什么做的稀糊糊。见有学生进来,阿根儿停了下来,用一种诧异的目光注视着他。钱国庆大咧咧地径直走到一个木墩跟前坐了下来,抬头看着他,说:“吃你的,我没事儿。”阿根儿于是继续埋头小心地喝着稀糊糊。“阿根儿,你姓什么?”钱国庆笑着问。阿根儿没有回答,只是稍稍停了一下,就又接着喝开了。“问你呢!”钱国庆抬高了嗓门儿。阿根儿缓缓地站了起来,用手掌抹去残留在嘴角上的稀糊糊,木讷地回答说:“我没姓!”钱国庆奇怪地看着他,在确定阿根儿没有跟他瞎说以后,才又接着问:“那为什么?怎么会没姓呢?”阿根儿没再搭理他,弯腰拿起那个大碗,走出了茅草屋。自讨没趣的钱国庆跟着阿根儿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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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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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根儿走到鱼塘边,将大碗摁进鱼塘。水面上顿时出现了一层金黄色的漂浮物,四面游来的鱼儿搅起粼粼的浪花,阿根儿的脸上顿时映现出跳跃的光团……


  这天夜里,一场突降的暴雨,冲垮了鱼塘的围堤,无数的鱼儿死的死,逃的逃,生产队的财产蒙受了巨大的损失。生产队随即召开了批斗大会。阿根儿被五花大绑押进了会场……“打倒地主后代田戴根……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串串愤怒雄壮的口号此起彼伏。参加批斗大会的贫下中农和学农的学生们群情激昂,争先恐后地揭发批判阿根儿。钱国庆这才知道阿根儿其实是有名且有姓的。类似的批斗大会,钱国庆从小见的多了,但农村的批斗大会,他还是第一次目睹。按照事先的安排,学生和贫下中农的诸多代表交替轮流上台发言。忆苦的忆苦、思甜的思甜、揭发的揭发、批判的批判,凡上台发言的代表,无一例外义愤填膺,对地主狗崽子田戴根要么拳打要么脚踢,最不济的也要冲上去将阿根儿本来就低得不能再低的头狠狠向下摁,表示自己对反动地主的满腔仇恨和坚定的革命立场。阿根儿伤痕累累的大脸在汗珠、血污和泪水的浸泡中透着令人惨不忍睹的哀凉和悲怆。鱼塘明明是暴雨冲垮的,跟阿根儿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当时有一部反映农村阶级斗争题材的样板戏——《龙江颂》,里面就有个反动地主分子趁着暴雨涨洪,扒开江堤,企图制造洪涝灾祸,阴谋破坏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妄想把广大贫下中农重新推向水深火热的旧社会——其用心何其毒也!阿根儿于是成了活生生的典型,其险恶用心和罪恶目的与戏里的反动地主竟是不谋而合。对样板戏里的那个反动地主,钱国庆立场绝对鲜明,恨得咬牙切齿,可对台上的阿根儿却给予着很深的同情,他压根儿就不相信阿根儿会有那么大的狗胆——敢故意破坏革命生产。在他眼里,阿根儿跟胡安川的父亲——胡雪秋那种死到临头还唱《国际歌》的死心踏地的反革命分子完全不是一码事。他借着上厕所的工夫,偷偷观察了一下整个会场,他发现班里也有一些同学或多或少都表现出对这种场面的恐惧和厌倦。当他的目光流向高红梅的时候,他看见她那小巧玲珑的鼻尖上渗出的汗珠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银光。她也看了看他,但随即就把目光转向了台上的阿根儿,完全没有以往的情形。也许她认为这种场合不适合跟他进行那种交流。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在泥泞的鱼塘里发现了阿根儿的尸体。阿根儿趴陷在淤泥中,只留下屁股和后脑勺露在外面,他的身边还有不少死鱼烂虾,成群结对的苍蝇在其周围不停地来回飞舞,甚是欢跃。班里的一群男生和众多的贫下中农站在鱼塘四周兴致勃勃地注视着泥里的阿根儿和那些死鱼烂虾。不时有人扔出石头或土块儿什么的,一旦击中目标,就有一片喝彩声。到了中午,几个公安人员在生产小队、大队,也许还有公社什么人的陪同下来到了现场。按照上级指示,一群背着“苏式79步枪”的基干民兵将闲杂人员清出了现场。有关人员一直忙到黄昏才离去。阿根儿的尸体被裹进了一块黑色的塑料布,扔上一辆解放牌卡车运走了。据目击者声称,阿根儿是被现场解剖的。经鉴定,死者是畏罪自杀。三天以后,学农结束了,厂里派来的大卡车将子弟们接回了工厂。阿根儿的死成了同学们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热门话题。而钱国庆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听见或回忆有关阿根儿的一切。那深深掩埋在他心灵深处的对阿根儿的强烈同情,让他对现实生活中的很多东西产生了厌恶和恐惧。


  钱国庆终究没能看完《少年维特之烦恼》。不是因为他没有时间和机会,而是他实在看不下去。什么呀,就一傻瓜成天无聊地胡思乱想。故事里面的人和事离自己的现实生活既遥远又陌生,一点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在考虑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将这本书还给高红梅。对于他来说,“少女之心”远比“少年维特”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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